巴西總統魯拉（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）的逆轉勝，讓國際社會感到意外。不少國際媒體以「擋住拉丁美洲右轉」形容這場選舉。確實，自從川普重返白宮，拉丁美洲先後舉行八場總統大選，前七場都是右派或中間偏右候選人勝出，魯拉終於打破了這項連勝紀錄。
（圖／翻攝Lula臉書）
這場勝利的政治意義不容低估。但如果因此認為巴西左派大勝，恐怕並非如此。
10月4日第一輪投票，前總統波索納洛（Jair Bolsonaro）的兒子佛拉維歐．波索納洛（Flávio Bolsonaro），以47.03%領先魯拉的45.16%。三週後，魯拉卻以51.79%逆轉勝出，成為巴西恢復總統直選以來，第一位首輪落後、決選反而獲勝的總統候選人。
這場逆轉如何發生？未來應該會有更多研究提供答案。但目前公布的投票資料，已經可以看出一些端倪。
比較兩輪投票結果，全國約96.7%的市鎮，兩位候選人的得票差距都朝魯拉方向移動。即使在佛拉維歐的優勢地區，魯拉也普遍縮小差距。
這場選票移動，幾乎遍及巴西各地。
但這不表示佛拉維歐的支持者大量倒戈，更不代表右派選民突然消失。
巴西實行強制投票制，多數成年選民有投票義務，卻不必支持任何候選人，可以投空白票或無效票。第一輪這類選票約有597萬張，到了決選，減少約182萬張。
另一方面，魯拉第二輪比第一輪多了約1,038萬票，佛拉維歐也增加約372萬票，投票總人數還增加約296萬。
合理推測，魯拉新增的選票，有相當部分來自第一輪支持其他候選人、投空白或無效票，以及沒有參與投票的選民。至於這些選票實際如何流動，各種因素究竟貢獻多少，還需要進一步研究。
魯拉取得了一場全面性的逆轉，卻沒有讓他的對手全面潰敗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，巴西國會在第一輪就已完成選舉。佛拉維歐所屬的自由黨，在眾議院取得121席，參議院預計擁有29席，成為兩院第一大黨。魯拉所屬的勞工黨聯盟雖然也增加席次，卻沒有取得國會多數。
這讓巴西出現一個看似矛盾的結果：左派贏得總統選舉，右派卻在國會擴大力量。
巴西總統採兩輪決選制，國會選舉則在第一輪完成。總統候選人可以在第二輪重新爭取選民支持，但國會席次已經確定，不會跟著改變。
我們習慣用總統選舉的勝負，判斷一個國家的政治方向。但總統選舉只是整個民主選舉的一部分。選民在不同選舉中，可能有不同的考慮，也沒有義務把所有權力交給同一個政黨。
因此，魯拉贏得連任，不代表巴西已經全面左轉。同樣地，右派在國會擴大力量，也不代表魯拉未來四年將寸步難行。
這不是魯拉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局面。
巴西長期實行多黨政治，總統經常必須依靠其他政黨支持才能施政。若因此認為政府難以推動政策，巴西過去的立法紀錄，卻提供了另一種答案。
2019年，政治學者Rodolfo Darrieux研究1995年至2014年間，卡多索（Fernando Henrique Cardoso）、魯拉與羅賽芙（Dilma Rousseff）三位總統任內的立法表現。當時總統所屬政黨都未單獨掌握國會多數，但行政部門提出的3,516件立法提案與措施中，仍有2,606件獲得通過，成功率達74.1%。
這項統計包含通過率較高的預算案與暫行措施；若只計算一般法律提案，通過率則為39%。即使如此，仍然說明巴西的多黨政治，並沒有讓總統失去推動政策的能力。
魯拉早在2003年第一次執政時，就已熟悉這種政治環境。2023年他重新執政，仍然沒有國會多數，卻透過跨黨協商，推動延宕多年的消費稅改革。
當然，跨黨合作有其代價。總統必須讓步，不同政黨也會要求政策與資源上的回報。巴西政治歷來不乏協商衍生的爭議，甚至貪腐醜聞。但沒有國會多數，並不等於政府什麼都做不了。
這也是巴西大選值得台灣重新思考的地方。
2024年台灣總統大選，民進黨贏得總統，卻沒有取得立法院多數。此後行政與立法衝突不斷，社會對政治僵局的抱怨也愈來愈多。
台灣與巴西的憲政制度、政黨結構並不相同。但兩國都出現總統勝選，所屬政黨卻沒有國會多數的局面。巴西的經驗提醒我們，這樣的結果可能帶來衝突，卻也不妨礙政府透過協商完成重大改革。
選舉已經分出勝負，卻沒有讓任何一方取得全部權力。這究竟是民主的困境，還是我們太習慣期待一場選舉，就能解決所有政治分歧？
巴西如此，台灣也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