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去幾年，我們關注以巴衝突，看到的大多是加薩遭轟炸的街道、倒塌的房屋，以及流離失所的人。但這次以色列大選，卻讓另一群阿拉伯人受到關注。他們生活在以色列境內，擁有公民權；這次他們的選票，可能影響下一屆政府由誰組成。
（圖／翻攝חד"ש Hadash臉書）
十月二十七日的國會選舉，兩個阿拉伯政黨名單暫估合計取得十九席，接近上屆十席的兩倍。納坦雅胡（Benjamin Netanyahu）陣營與艾森科特（Gadi Eisenkot）領導的反對陣營，都未取得一百二十席國會的過半數。阿拉伯政黨似乎成了「造王者」。然而，能夠影響組閣的席次計算，不代表其他政黨願意與他們共同執政。
要理解這個矛盾，得先認識以色列境內的阿拉伯人。全國約五分之一的人口被統計為阿拉伯人，其中包括不具以色列國籍的東耶路撒冷永久居民。對擁有公民身分的阿拉伯人而言，阿拉伯、巴勒斯坦、宗教與以色列公民身分，可以同時存在，只是各人重視的程度不同。
認同巴勒斯坦民族，不表示不在乎以色列政府能否保護自己的家人；參加以色列選舉，也不等於接受政府的戰爭政策。今年五月的調查顯示，超過四分之三的阿拉伯受訪者支持阿拉伯政黨參與未來政府。對不少人而言，選票既是政治表態，也是向國家要求治安、住房、教育與公平待遇的工具。
這次阿拉伯選民踴躍投票，也不能只用民族意識高漲來解釋。阿拉伯社區長期受暴力犯罪困擾，許多選民對政府保護與政策執行感到不滿。政黨的分合、右翼政治言論，以及不投票可能付出的代價，都可能影響選民的選擇。投票率提高，不一定表示他們對民主制度更有信心，也可能是認為不能再置身事外。
阿拉伯政黨內部同樣有分歧。由哈達什、塔阿勒與巴拉德（Hadash、Ta’al、Balad）組成的聯合名單，重視公民平等、巴勒斯坦民族權利與反占領；阿拉伯聯合名單（Ra’am）則更強調參與政府、爭取具體政策成果。
兩個阿拉伯政黨名單都要求改善阿拉伯公民的處境，卻對如何參與政府有不同主張。這次選舉增加了他們的政治力量，選後能否持續合作，進一步擴大政策影響力，才是接下來的問題。
以色列的政治結構，提供了兩個值得注意的機會。長期沒有單一政黨取得國會過半數，聯合政府成為常態；左右派與中間政黨又持續競爭，阿拉伯政黨的席次因此可能成為權力競爭中的槓桿。
但這把槓桿能發揮多大作用，還要看其他政黨是否願意合作。猶太左翼民主黨領袖戈蘭（Yair Golan）主張與阿拉伯政黨合作，部分中間與右翼領袖卻明確拒絕。即使猶太左翼與阿拉伯政黨聯手，也不足以單獨組閣。不過，相較於其他政治陣營，猶太左翼對跨民族政治合作，仍抱持比較開放的態度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二〇二一年首次讓Ra’am正式加入執政聯盟的，反而是出身右翼的班奈特（Naftali Bennett）。今年，猶太裔前警政官員塞加洛維茨（Yoav Segalovitz）更列入Ra’am的候選人名單。他沒有放棄猶太民族認同，Ra’am也保有自己的政治主張，雙方卻願意在打擊犯罪等議題上共同工作。這項合作仍然有限，卻顯示不同民族認同的政治人物，也可以從解決具體問題開始合作。
不過，以色列的矛盾不只存在於政黨之間。一九四八年《獨立宣言》承諾保障全體公民平等的社會與政治權利；二〇一八年《猶太民族國家基本法》（Nation-State Basic Law）則確立，在以色列實現民族自決權，為猶太民族所獨有。
這是以色列建國以來始終存在的難題。阿拉伯公民希望保留自己的民族認同，也要求更完整的政治權利；猶太社會的主流政治力量，則希望維持猶太民族國家的定位，同時維護民主制度。但雙方的政治地位並不對等。猶太民族在國家制度中居於主導地位，阿拉伯公民則是在既有制度內，爭取更平等的政治參與。
以色列內部對國家認同、國家安全、占領與巴勒斯坦問題，都存在真實分歧。不同政黨本來就有權選擇合作對象。但如果阿拉伯政黨無論如何調整政策，都因民族身分而被排除在執政聯盟之外，問題就不只是政黨競爭，而涉及公民能否平等參與治理。
一次選舉不會結束加薩的苦難，也不能保證以巴關係出現轉折。阿拉伯政黨即使參與政府，也未必能改變以色列的安全與外交政策。
但這次大選，仍讓一個長期存在的問題重新受到關注。
阿拉伯人的選票，或許能影響下一屆政府由誰組成。但更值得思考的是，猶太人與阿拉伯人能不能在不放棄各自民族認同的情況下，共同決定這個國家的未來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