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歐洲，街頭並不平靜。法國高中生走上街頭，抗議教育環境惡化與對未來的不安，示威蔓延全國。
（圖／翻攝Aleksandar Vučić臉書）
但在塞爾維亞首都貝爾格勒，街頭卻出現另一幅景象。
10月26日晚上，數萬人聚集在斯拉維亞廣場（Slavija Square），揮舞國旗、唱歌、跳舞，煙火照亮夜空。有人相互擁抱，流下興奮的眼淚。他們正在慶祝前一天國會大選的勝利。這一天，他們等了將近兩年。
而這場勝利的起點，卻是一場令人心痛的公共安全事故。
2024年11月，塞爾維亞第二大城諾維薩德（Novi Sad）的火車站遮雨棚坍塌，造成16人死亡。工程品質、公共採購與官員責任受到質疑。學生走上街頭，要求公開真相、追究責任。
當時誰能想到，這場抗議最後竟然改變了塞爾維亞的政治。
學生從罷課、遊行開始，逐漸建立跨越各大學的組織網絡。他們不依靠單一領袖，而是透過各院系的全體大會（plenum），共同決定行動。
但他們沒有停留在街頭。
學生走進鄉村，挨家挨戶拜訪選民。「每個村莊都有學生」（A Student in Every Village），從一句口號變成實際的地方組織工作。他們走出校園，聽取居民的不滿，也耐心說明自己的主張。
從抗議到組織，從組織到選舉，走了將近兩年。
最特別的是，學生沒有把成果交給傳統反對黨，也沒有推舉自己的學生領袖參選。
他們自行制定提名規則，推出由醫師、教授、農民、藝術工作者等組成的250人候選名單，卻沒有一名在學學生列在其中。
學生自己不當議員，卻親手組織了一場全國選舉。
他們把反貪腐、司法獨立與政府問責放在競選中心，暫時淡化歐盟、俄羅斯與科索沃等容易引起分歧的議題，讓原本政治立場不同的選民，有機會支持同一份候選名單。
10月25日，學生推動的選舉聯盟「學生名單－學生勝選」（Student List–Students Win）取得約52.7%的選票，依初步結果獲得250席國會中的140席。投票率接近七成，長期執政的塞爾維亞進步黨（Serbian Progressive Party, SNS）陣營失去了國會多數。
塞爾維亞並非第一次出現具有重大政治影響力的學生運動。2000年，青年組織「抵抗」（Otpor）曾協助促成米洛塞維奇（Slobodan Milošević）下台，但政權主要由傳統反對黨接掌。「抵抗」後來自行組黨，選舉成績卻不理想。
這一次，學生不只組織抗議，還掌握候選人的遴選與選舉工作，最後將自己挑選的公民送進國會。
這場勝利令人振奮。但要理解塞爾維亞未來的政治走向，還有另一個不能忽略的人物：前總統武契奇（Aleksandar Vučić）。
武契奇長期主導塞爾維亞政治，熟悉權力運作，也善於在歐盟、俄羅斯、中國與美國之間周旋。他被視為典型的「戰略對沖者」（strategic hedger），甚至被形容為同時坐在四把椅子上的政治人物。
面對學生運動持續擴大，他在9月決定提前改選國會，隨後辭去總統職務，希望以總理候選人的身分延續執政。
不少評論認為，這是一次政治誤判。但也有另一種可能：與其讓抗議持續消耗政治支持，不如提前決戰，尋求新的授權；即使失敗，也有機會保存部分政治實力。
究竟是誤判，還是及時停損？目前還不能確定。
武契奇雖然失去執政機會，他的陣營仍獲得約39%的選票，初步取得104席。多年建立的政黨組織、地方網絡與政治人脈，並沒有因為敗選而瓦解。
他在結果明朗後迅速承認敗選，也保留了繼續在制度內競爭的政治空間。武契奇依然是塞爾維亞政治中不能忽視的力量。
這場選舉，也呈現兩種不同政治組織的競爭。
一方是圍繞強勢領袖、經營多年的政黨組織；另一方刻意不設單一領袖，依靠學生大會集體決策。學生運動贏得了選舉，武契奇卻仍然擁有成熟的政黨組織；而學生支持的新政治力量，現在必須開始學習如何治理國家。
反貪腐可以讓不同立場的人團結，但治理國家必須面對預算、經濟成長、就業與公共服務。競選時可以淡化的外交分歧，執政後也不能繼續迴避。
塞爾維亞高度依賴歐洲市場，與俄羅斯有能源及外交關係，中國參與基礎建設，美國則在區域安全上具有重要影響力。這些現實，不會因為選舉變天而消失。
學生運動還面對一個自己創造出來的難題。
學生沒有進入國會，卻選出了國會議員。當這些議員取得正式權力之後，是否仍然願意接受學生運動的監督？如果雙方意見不同，又該由誰決定？
歐洲政治研究協會（European Consortium for Political Research, ECPR）平台刊登的研究中，Sadie Zarris指出，學生制定了嚴格的候選人遴選規則，但這些規則並不能在候選人當選後，提供同樣強制性的約束。
選前，學生可以透過集體決策挑選候選人；選後，卻無法直接撤銷議員資格。他們原本要求政府接受監督，如今也必須思考，如何讓自己選出來的政治人物接受同樣的監督。
對世界各地的年輕人來說，塞爾維亞學生已經提供了一個不同的經驗。
對政治不滿，可以走上街頭；也可以走進社區，敲開陌生人的門，慢慢爭取信任，最後透過選票改變政治。
貝爾格勒的煙火終究會散去。那些曾經走進村莊、敲過無數扇門的學生，接下來還有更艱難的工作。
他們已經證明，年輕人可以不靠傳統政黨，讓自己支持的人贏得選舉。
下一個考驗，是他們選出來的人，能不能兌現對人民的承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