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爾維亞學生贏得國會大選，讓全世界看見一場令人振奮的政治變革。傳統政治人物應該感到警惕，政治學者也能從中找到值得深入研究的新題材。
（圖／Pixabay）
最特別的是，學生沒有成立傳統政黨，也沒有推舉自己的領袖參選。他們自行建立組織、制定提名規則，挑選醫師、教授、農民與其他社會人士，最後讓自己支持的「學生名單」（Student List）取得國會多數。他們沒有組黨，卻承擔了傳統政黨原本負責的許多工作。
這場選舉提出了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：當人民不再信任既有政黨，還能如何參與並改變政治？
現代代議民主主要依靠政黨整合利益、提出政策、選拔人才。選民定期投票，決定由誰取得權力。但候選人如何產生、哪些人有機會參選，往往早在投票之前，就已由政黨決定。
塞爾維亞學生把政治參與往前推進了一步。
2024年11月，諾維薩德火車站遮雨棚坍塌，造成16人死亡。學生要求追究責任，抗議逐漸擴大。他們組織學生大會，走入鄉村，挨家挨戶拜訪選民，最後決定自行提出全國候選名單。
但這個決定，在學生內部並非沒有爭議。
有些學生擔心，參選會讓運動變成另一批人爭奪權力的工具；另一些人則認為，既然政府不願回應要求，就必須透過選舉改變制度。
最後形成的安排是：學生自己不參選，也不讓既有政黨幹部直接接收運動成果，而是由學生大會制定候選資格，再經過各院系與跨校組織的提名、討論及審查，挑選社會人士組成候選名單。
這套規則是在摸索中形成的。最初由少數積極參與者起草，再交由各學生大會表決。對候選人資格、議員任期及表決程序，學生之間曾有激烈爭論，甚至對表決結果產生爭議。
他們沒有因為意見不同就放棄合作，而是經過反覆討論與修訂，逐漸形成共同提名、參與選舉的安排。
學生沒有要求所有人接受同一種政治思想，也沒有讓某位領袖決定一切。他們嘗試建立可以共同參與的規則，再把選擇交給全國選民。
10月25日，學生名單取得約52.7%的選票，初步獲得250席國會中的140席。部分傳統在野黨選擇退選支持學生，長期執政的塞爾維亞進步黨陣營失去多數。
這場勝利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。武契奇長期執政累積的不滿、傳統在野黨失去信任，以及學生持續深入地方社會，都可能發揮作用，不能把勝選完全歸功於候選人提名制度。
而且，學生能讓不同立場的人合作，部分原因正是他們暫時淡化了歐盟、俄羅斯與科索沃等容易引起分歧的問題。這是一種選舉策略，卻不能證明他們已經形成完整的政策共識。未來能否在這些問題上作出共同決定，將是執政的重要考驗。
但這是否代表政黨組織已經過時？
其實沒有。德國綠黨從社會運動發展成為能夠參與執政的政黨，說明政黨化不必然失敗。
政黨的名稱與形式並不是關鍵。真正重要的是，誰能參與決定候選人、政策與組織方向，以及不同意見能否得到公平處理。
塞爾維亞學生名單也還沒有完全解決這些問題。尤其是學生大會與當選議員之間，未來如何協調權力與責任，將是一項新的難題。
學生在選前可以審查、否決候選人；當選之後，議員的權力卻來自全國選民，學生大會不能直接撤銷席次。如果議員的判斷與學生大會的決議不同，他究竟應該服從學生組織，還是依照自己對選民的責任作出決定？
歐洲政治研究協會（ECPR）刊登的研究指出，學生名單對候選人有嚴格的遴選規則，候選人也承擔政策與政治責任，但當選後主要依靠道德與政治承諾，並沒有讓學生大會直接撤換議員的法律機制。這種選前與選後權力關係的落差，將是學生運動面臨的重大考驗。
反貪腐可以團結不同立場的人，執政後卻必須決定預算、稅收、就業與外交政策。學生大會能否繼續發揮監督作用，又不變成另一個凌駕民選代表的權力中心？
這場選舉還不能證明學生找到更好的民主制度，但他們已經嘗試走出另一條改變政治的道路。
當既有政黨無法整合人民的不滿，社會仍然可以自行建立組織，形成新的政治選擇。這不代表政黨不再重要，而是人民不必永遠等待原有政黨替自己決定，更不必期待某位政治救世主出現。
民主當然需要選舉。但在選舉之前，誰決定人民可以選擇哪些人？不同意見的人，又能不能共同決定這些規則？
塞爾維亞學生用將近兩年的時間，嘗試回答了這個問題。
然而，選舉勝利並不是政治改革的終點。如果新政治力量無法把選民的支持轉化為施政成果，人民的失望可能更加深刻，原有政治勢力也可能重新取得支持。
塞爾維亞學生已經證明，人民有能力在既有政黨之外，創造新的政治選擇。
但這個新選擇究竟能成為新的民主典範，還是走回傳統政黨的老路，目前沒有人能給出答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