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建甫/一家人可以商量,但誰有權決定?

陳建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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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建甫

 一家人究竟是彼此平等的成員,還是存在一個有權決定家庭未來的家長?

▲(圖/新華社)

11月12日,習近平在紀念孫中山誕辰160週年大會上,再次強調海峽兩岸同胞是「血脈相連、血濃於水的一家人」,認為一家人只要有話好好說、有事多商量,就沒有不能化解的分歧。他同時重申「和平統一、一國兩制」,並將實現國家統一視為中華民族復興的必然要求。

這段談話令人想到中國家庭微短劇中反覆出現的一種衝突:明明子女已經結婚成家,父母卻仍然認為,只要是一家人,就有權介入子女的生活、財產與家庭決定。

在許多婆媳短劇中,婆婆未經媳婦同意,便拿走她的金鐲,甚至將陪嫁首飾轉送其他家人,認為一家人不必如此計較。有些婆家要求媳婦交出薪資卡,將夫妻收入交由長輩統一管理;也有小姑擅自搬進哥哥的婚房,或長輩試圖處分媳婦婚前購買的房產。當媳婦拒絕時,往往被指責不孝順、太自私,甚至破壞家庭和諧。

這些故事之所以容易引起觀眾共鳴,並不只是因為婆媳吵架,而是它們呈現了一個現代家庭經常面臨的問題:子女已經成家,為什麼父母仍然認為自己擁有最後的決定權?

中國傳統家庭重視孝道、血緣與長幼秩序。父母養育子女,期待晚年獲得照顧,本來具有合理的情感與倫理基礎。然而,當子女長大、結婚,甚至搬離原生家庭後,有些父母仍然難以接受自己不再是家庭生活的決策中心。

尤其當父母年邁,逐漸面臨經濟、健康與照護上的不安全感時,「我們都是一家人」更容易成為要求子女承擔責任的語言。有些父母認為,既然是一家人,子女就應該提供經濟支持、配合居住安排,甚至接受父母對婚姻與家庭財產的意見。

這些要求不一定出於控制,也可能源自真實的照護需求。但值得注意的是,當父母把子女的照顧義務擴大為服從義務,親情就可能從相互支持轉變為權力關係。

家庭微短劇反覆出現的衝突,正是傳統家長權威與現代個人自主之間的摩擦。年輕人未必不願孝順父母,也不一定要與原生家庭斷絕關係。他們希望確認的是,既然已經成家,能否自己決定收入如何使用、房子如何安排,以及與誰共同生活。

更有意思的是,許多短劇中的長輩並不認為自己正在干涉,而是認為自己正在維護家庭團結。當媳婦要求財產界線,便可能被指責太計較;當子女拒絕長輩安排,便可能被認為不孝順。於是,原本應該透過協商解決的分歧,最後變成誰有資格替誰作決定。

如果把這種家庭倫理延伸到政治傳播,就能理解「兩岸一家親」為何具有特殊的感染力。

北京長期強調共同血緣、歷史與民族身分,試圖以熟悉的家庭情感連結兩岸社會。從北京的角度來看,這種論述可以增進交流、減少敵意,也將統一放在共同民族認同的脈絡之中。

然而,親情語言有一個難以迴避的問題:一家人究竟是彼此平等的成員,還是存在一個有權決定家庭未來的家長?

習近平強調一家人有事多商量,這句話本身並沒有問題,因為任何關係都需要溝通與協商。但真正的考驗在於,協商是否容許不同的結論。

如果父母認為子女終究應該回家同住,所謂商量只是討論何時搬回來、如何安排房間,而不是討論子女是否願意同住,那麼雙方即使反覆協商,也沒有真正觸及決定權的問題。

同樣地,在兩岸關係上,當北京將和平統一設定為既定方向,並在特定政治原則下提出協商,台灣社會對自身政治制度、生活方式與未來安排的不同意見,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進入討論?這才是「一家人有事多商量」背後值得追問的政治問題。

當然,兩岸不是婆媳關係,國家政治也不能直接類比家庭爭執。但兩者確實涉及相似的問題:共同身分是否必然帶來服從義務?維繫關係是否一定需要接受同一套制度安排?

中國微短劇中的媳婦,往往不是拒絕家庭,而是拒絕讓其他家庭成員替自己決定人生。同樣地,兩岸之間可以維持歷史文化聯繫、經貿往來與社會交流,但這些聯繫本身,並不能自動解決政治權利與制度選擇的爭議。

真正值得思考的,不是一家人應不應該商量,而是當商量沒有得到家長期待的答案時,家長是否仍然願意尊重對方的選擇。或許,這才是中國婆媳短劇與「兩岸一家親」政治語言之間,最值得比較的地方。

作者|陳建甫
淡江大學外交與國際關係學系副教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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