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耀南專欄/假如黃仁勳在中國

2026-11-17 10:03
洪耀南
作者
洪耀南

一道 AI 的標準答案

朋友傳來一段對話。有人問 DeepSeek:假如中國稀土集團老總交了個美國情人,再把大量稀土賣給情人在新加坡的公司,會怎樣?

(圖/翻攝X@NVIDIA)

DeepSeek 答得一板一眼,像中紀委寫的新聞稿:留置、「雙開」、移送司法;觸犯走私國家禁止進出口貨物罪,最高無期徒刑;美國情人和新加坡公司一併追究。最後還不忘補一句,整個事件會「成為中國稀土集團內部開展警示教育、進一步扎緊制度籠子的典型案例」。

這個假設,恰好是黃仁勳案的鏡像。美方懷疑,黃樂任職過的新加坡公司 Megaspeed,以供應東南亞資料中心為名買進輝達晶片,再轉運到中國。把場景搬到北京,答案就是 DeepSeek 寫的那一套。值得問的是,同一個故事放進兩個體制,會走出什麼樣的結局。

美國版本:吵成一團

先看美國怎麼處理。婚外情曝光,輝達董事會啟動調查,黃仁勳十二日辭職。接下來五天,事情沒有平息,反而愈吵愈大。

司法部長布蘭希公開否認曾稱黃樂是「中國資產」。財政部長貝森特上電視,限輝達十天內交代晶片有沒有經空殼公司流向中國,司法部也已對 Megaspeed 展開刑事調查。眾議院要黃仁勳十二月一日出席閉門訪談。

另一邊,據《金融時報》報導,黃仁勳正和親信商量怎麼回任執行長,盟友在矽谷組「戰情室」遊說董事會。Altimeter 和 Atreides 兩家大股東聯名致函,要董事會別急著換人,保留黃仁勳回任的可能。「Stand with Jensen」連署破十六萬人,馬斯克也出聲力挺。

政府要查他,股東要保他,媒體一邊罵他、一邊替他抱不平。這場風波很難看,但每一方都在檯面上,每一句話都有人具名負責。黃仁勳本人有律師、有發言權,還能公開盤算東山再起。

中國版本:一紙通報

換到中國,劇本短得多。

第一步是留置。2025 年 6 月施行的新版《監察法》,把留置的法定最長時限從六個月延長到特殊情形下的十四個月。留置期間見不到律師,家屬能不能接到通知,還要看會不會「妨礙調查」。外界不會知道他人在哪裡、說了什麼。

第二步是一紙「雙開」通報。內容大家都背得出來:「理想信念喪失」「搞權色交易」「道德敗壞」,私生活和政治忠誠攪在一起,一句話定性。華融前董事長賴小民就是範本,受賄、貪汙、重婚三罪併罰,2021 年被處決。

第三步才輪到法院。到那時,結論早已寫在通報裡,審判只是補上刑期。

這個版本裡,沒有股東聯名信,沒有十六萬人連署,更不會有人敢組「戰情室」替他喊冤。替一個被留置的人公開說話,等於和組織唱反調。至於他的財產,查扣之後還剩多少,由辦案機關說了算。

誰在編造間諜敘事

最諷刺的是間諜這一節。北京外交部要美方「停止編造所謂的『間諜敘事』」。可是在中國,間諜敘事是國安部的日常產品。國家安全部的微信公眾號定期公布案例,去年七月才講過一起:某省直機關公務員李某赴境外培訓,「禁不住境外間諜情報機關人員的美色誘惑,陷入其精心設計的『溫柔陷阱』」,被拍下私密照片要脅,最後以間諜罪判刑五年。

換成中國版的黃仁勳,情人是美國人、公司在新加坡、貨流向美國,國安部會怎麼寫,不難想像。一個稀土集團老總,大概不會只以走私罪結案。

美國的司法部長還得出面澄清:「沒人這麼講,我也沒說過。」在中國,沒有人需要澄清,因為沒有人敢問。

民營企業家的位置

有人會說,黃仁勳是民營企業的創辦人,不是央企幹部,不能這樣比。那就看中國的民營企業家。

華興資本創辦人包凡 2023 年突然失聯,公司事後才說他在「配合調查」,從此淡出。馬雲批評金融監管,蟞蟻集團上市案當場被叫停,人從公眾面前消失好幾個月。任志強批評最高領導人,最後以貪汙等罪名被判十八年。

這些人沒有一個有美國情人,也沒有一個被控把戰略物資賣給外國,下場就已經是這樣。在中國,民營企業家頭上那「民營」兩個字,隨時可以被收回。

兩種難看

美國這次處理得很難看。私德醜聞被升高成國安疑雲,媒體拿「Huang」開玩笑,華裔社群人人自危,這些都該批評。可是難看也分種類。美國的難看是吵架,吵到最後,證據要攤在國會、法院和董事會面前;中國的難看是安靜,安靜到連吵架的人都沒有。

北京這幾天忙著告訴全世界的華人:美國容不下你。不妨請它也回答 DeepSeek 那道題。主角換成中國人,他還有機會找律師、在國會替自己辯解、讓股東聯名保他、公開盤算回任嗎?

台灣人該看懂的,就是這個差別。黃仁勳在美國跌了一跤,還能站起來討價還價;換成在中國,DeepSeek 早就把結局寫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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